Torn apart by the Maenad
Drowning done with Nymphs
The spring of wild is calling
Far away from home
Sing me a song of freedom
Without letting me survive
Leave me in the field to die alone
And tell me it's a bless
……
在排练室狭小的卫生间里亲热恐怕是个坏主意。
水箱吱吱作响,廉价洗手液和插电式香薰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没打扫干净的化学教室。头顶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白色瓷砖的缝隙里泛着可疑的黄。阿莉拼命想避免自己被J按上那面冰凉的墙——那些瓷砖到底有多少年没好好擦过了?
可她越是挣扎,J就越是得寸进尺,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
要……要被闷死了……
好不容易结束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阿莉总算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喘着气道:“如果咱俩的事让我哥知道了……他绝对会杀了你的。”
“哦,我相信他会的。”面前的金发女人笑吟吟地舔了舔嘴唇,好像这反而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那么,要再来一次吗?趁我们还没被抓包……”
“……不要做那种倒霉的假设。”阿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后悔和我在一起了?”J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有收敛。
“……别说傻话。”阿莉垂下眼睛,伸手把自己被弄皱的衣领理好,“你先走吧。我们……我们‘公寓’再见。”
“好,‘公寓’见。”J拖长了声音,冲她挥挥手,“别让我等太久。”
阿莉没接话。直到听见J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推门走出了卫生间。
排练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地盘着几根没来得及收好的线缆,折叠椅东倒西歪,鼓组旁边还扔着半卷用剩的胶带。墙上的隔音棉有几块已经翘了边,音箱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演出日期旁边被人用马克笔添了个潦草的骷髅头。屋里通风不善,阿莉几乎能从空气里尝出汗液和灰尘,还有电子设备散热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烧塑料味。
“J说你闹肚子了。”一个声音突然从黑暗里传来,“现在缓过来了吗?”
“哥!你吓我一跳。”阿莉捂着胸口,恼火地瞪向声音的来源,“怎么把灯都关了?”
安诺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排练室的顶灯已经熄灭,只剩调音台上一点幽幽的红色指示灯勉强照亮他瘦削的脸。
“大家都走了,就差你了。”他斜了她一眼,“我把东西收好以后还得去前台还钥匙,你下楼之后等我一下。”
“我……”阿莉攥了攥衣角,犹豫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今晚还是住女友家,不回去了。”
“……哦。”安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要我送你一程吗?”
“不了。”阿莉不敢看他那双棕绿异色的眼睛,“我自己骑车过去。”
安诺没立刻说话。他把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最后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特里登要是知道我敢让你半夜一个人骑车走,非得卸了我不可。”
“……他又不在这儿。”
“是啊,真遗憾。”安诺语气平淡地说着,弯腰把落在音箱旁边的几张带着鞋印的传单捡起来,随手塞进了垃圾袋。他又绕着排练室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遗落的手机、钱包或者谁的乐器,最后转身带上了门。
老式铁楼梯就在走廊尽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去,安诺脚上那双带铆钉的厚底马丁靴踩过边沿生锈的金属踏板,咚咚作响。楼梯扶手上贴满了各路乐队的贴纸,有些名字阿莉见过,有些早在她入学前就已经解散。
“你一定要让我这么难办吗?”
“拜托啦,哥哥。”阿莉跟在他身后,熟练地摆出了那副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可怜相,“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我保证会注意安全的,好吗?之前几次不也没出过问题吗?防狼喷雾、锥子、警报按钮,这些我都——”
“你能和我说实话吗,阿莉?”安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我知道,论血缘关系,我最多只是你半个哥哥。但我父亲要我照顾好你,不然他没办法和你父母交代,明白吗?”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而且,只要你还在我的乐队里,我就得对你的安全负责。再怎么说,我都是——”
“哥——哥——”
“是J吧。”安诺轻声打断了她,“你新交的那个女朋友。”
……完了。
阿莉恨不得现在就从楼梯间的窗户翻出去。
“我就知道……”安诺嘀咕了一声,额前的长刘海滑下来,遮住了他草绿色的左眼,“你听她吹牛……那女人哪儿有什么公寓啊。“他摇摇头,把钥匙揣进口袋,接着往楼下走,”她住在一辆改装过的房车里,就停在学校南门的停车场。那地方倒是不错,晚上一直亮着灯,还有保安巡逻——这大概是我所能找到关于她的、最不坏的消息了。”
“怎么,还愣着干什么?”安诺走出几步,发现妹妹没跟上来,又扭过头,“又不远,我载你过去。”
“你……不介意吗?”阿莉犹疑着问道,“你不是说乐队成员之间不可以谈恋爱——”
“我介意有用吗?”安诺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的上一个乐队就是这么黄的。”
“……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立这个规矩,亲爱的妹妹?”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干笑了一声,“情侣一分手,轻则走一个成员,重则两人双双退出。接下来就是一边重新招人,一边看着剩下的人吵架。招不到人,大家就只能干等;等不起,那就解散。折腾到最后,谁都别想好好玩音乐。”
“可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
“我没说要把你们拆散。”安诺打断了她,“我只是不想在排练时间看你们上演情感大戏。上周四是谁因为J忘了带调音器,直接在排练室里和她冷战了二十分钟?还有上个月——”
“那是因为她拿我的鼓棒去撬琴弦!”
“很好,看来你还记得。”安诺面无表情地推开防火门。
夜风迎面吹来,阿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排练室所在的旧商业楼已经关了大半的灯。后门外的小停车场挤着几辆沾满灰尘的汽车、一辆老旧的皮卡,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架。远处的主干道上仍有车流经过,鸣笛和轮胎高速滚动的声音呼啸而过。
还完排练室的钥匙后,安诺径直走向停车场最边上的一辆机车。阿莉已经见过它很多次了。每次排练结束,她都能在停车场里一眼找到属于安诺那辆二手的Honda Rebel 500。它通常停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跟主人一样不喜欢引人注意;不过只要看清油箱和侧面的装饰,就很难把它认错:黑色的车身上用丙烯画了一只展开双翼的黑鹫,羽毛是几根锐利的几何线条。油箱一侧则用贴纸贴着一行歪斜的英文歌词,颜色红得发棕,笔画拖曳、断裂,像有人用染血的手指在黑漆漆的墙上写下了一句话——那图案实在不像什么正经摩托车经销商会提供的选项。
阿莉一直觉得这辆车和安诺的外表很相称。要不是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平时懒得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她几乎会以为他是那种喜欢深夜在公路上飙车、经常跟人在酒吧打架的叛逆青年。但现实是他连学校里的社交活动都能推就推,理由通常是“人太多了,闹腾”。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安诺已经走到车旁,正低头解着后座上的锁。
“……我不能欣赏一下吗?”
“那你慢慢欣赏,我先把头盔找出来。”
他蹲下身,从座椅下方取出一顶黑色的备用头盔。头盔侧面有些掉漆,镜片上留着几道不太显眼的擦痕,但看得出平时收纳得很仔细,内衬没有明显的磨损,侧面还贴着符合美国交通法规要求的DOT标志。
“你还准备了多余的头盔?”阿莉眨了眨眼。
“……不然呢?”安诺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妹妹,“这玩意买来还能是摆着看的?”
“戴好,扣带也要扣上,别只把它搁在脑袋上。“他把头盔递给她,又从车尾的小工具包里翻出一双手套,”你头发太长的话先整理一下,别让它卡进带子里。“
“你真的要载我?”阿莉接过头盔,抱在怀里看了半天。她这才注意到头盔顶上也有一张贴纸,用和之前的歌词贴纸一样的字体写着“Nymph”一词。
“……不然我刚才为什么问你要不要我送?”安诺眯起眼睛,鄙夷道,”大晚上的,我还能把我妹一个人扔在这儿不成?”
“我以为你会开车。”
“我没有汽车。”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会打车。”
“你现在也可以自己叫辆车。”
“我又没说不坐!”阿莉立刻把头盔按在了脑袋上。
安诺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摆弄扣带,最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过来。”
他伸手帮她把扣带的位置理正,又检查了一遍卡扣。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碰到她的脸,动作很快,神情也很平静,就像完成又一件琐事:没什么好心情,但也说不上不耐烦。
“有点紧。”阿莉小声说。
“头盔就是要贴合头部的。能不能正常张嘴?”
“能。”
“那就行,别为了舒服把它松开。”
阿莉抬起头,透过头盔的镜片看着他。
安诺今天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是一件印着乐队名字的定制T恤。红色的耳钉和皮项圈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脖子上的翅膀纹身被竖起来的领口遮住了一半。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会出现在地下演出海报上的人——尤其当他低头检查车况的时候,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淡气质格外鲜明。
但他检查得很认真。轮胎,车灯,后视镜……他还俯下身看了一眼车身侧面,确认脚踏没有被什么东西卡住,最后才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
“一会儿上来记得抓稳了。”
机车启动时,阿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原本以为会听见一阵足以把方圆十里所有人都惊动的强劲轰鸣,但发动机只发出了低沉而规律的震动声。声浪有分量,却远没到刺耳的程度;原厂消音器老老实实地待在排气管上,带着与车身上那只张牙舞爪的黑鹫不太相称的克制。
“就这?”
“什么?”安诺转过头。
“我以为会很吵。”
“我不想每次回家都被邻居投诉。”他说得理直气壮。的确,在安诺看来,一辆机车最大的缺点,可能就是会给某个怕麻烦的社恐带来不必要的社交活动。
“很有你的风格啊,哥哥。”阿莉忍不住笑了起来。
“闭嘴,上车。”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后座,差点在落座时碰到他的背。后座比她想象中窄,脚踏的位置也比普通自行车难找,她低头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把双脚踩稳。她当然坐过别人的汽车,也骑过自行车。但坐在一辆发动着的机车后座上,这还是第一次。金属车架的震动透过鞋底传上来,她能感觉到发动机运转时细微而持续的起伏,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夜风钻进头盔的缝隙,吹得她耳朵发凉。
“坐好了?”安诺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转弯的时候跟着车身走,别突然往另一边歪。脚一直放在脚踏上,不要随便拿下来。想让我停车就拍我肩膀,别突然大喊,我听不清。”
“……你把我当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孩吗?”
“你要是坐过机车就不会问这么多问题了。”
阿莉一时语塞。
“总之,抓住我或者后面的扶手都行,别松手就好。”
“这样?”阿莉看了看他的后背,试探着伸手抓住了他夹克两侧的布料,“会不会太紧?”
“不会。”
“那我——”
“阿莉。”
“干吗?”
“我要出发了。”
“……哦。”她立刻闭上嘴。
机车刚刚驶出停车位的那几秒,阿莉几乎什么都顾不上想。她的注意力全被身体脱离静止状态的感觉占据了:车轮碾过柏油地面上细小的接缝,车身随着路面轻轻起伏,发动机规律的震动透过座椅传到她身上。她本能地攥紧了安诺的衣服,在他驶上停车场出口的坡道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放松一点。”安诺的声音隔着头盔传过来,“我还没开始加速。”
“我没有紧张!”
“你抓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你又不是我的鼓架!”
“我倒希望我是,至少鼓架不会在我骑车的时候跟我拌嘴。”
风声逐渐盖过了兄妹俩的说话声。安诺的肩膀没有特里登宽阔,阿莉坐在他身后只要稍稍抬头就可以看到前方的路面。她的哥哥骑车很稳,每一次减速都留有余地,每一次转弯也格外小心,不会为了耍酷刻意摆出漂亮的造型。为了不弄脏阿莉的裤脚,他甚至会提前避开路面上那些颜色过深、看起来可能积了水的地方。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灯的公寓楼、校门口还没收摊的餐车从阿莉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学校里那些她所熟悉的地方在夜里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尽管它们依旧拥有白日里的形状,在霓虹灯中看上去却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哥!”她忍不住提高声音。
“怎么了?”
“你平时都一个人骑车吗?”
“……不然呢?我还能载谁?”
“我不知道!朋友?”
“我没有那么多朋友。”
……也是。
“但是,你可以载我啊!”阿莉喊道。
“你以前又没说过想坐。”红灯亮起,安诺在人行道前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车。”
“我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车。”
“那你还让我坐?”
“废话,你是我妹。”
阿莉愣了一下,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喂。”隔着厚厚的飞行员夹克,她感觉到安诺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
“别把头靠在我背上,硌得慌。”
“……知道啦。”她赶紧坐直了身体,却仍然没有松开手。
红灯转绿,发动机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机车驶入夜色之中。
……
“主唱大人送你来的?”在房车里等待阿莉的是刚刚洗完澡的J,“我听见摩托车的引擎声了。”
狭小的车厢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车顶靠近淋浴间的位置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暖黄色的阅读灯照亮了铺在沙发床上的拼布毯子。角落里的小冰箱低声嗡鸣,折叠桌上摊着一本写满批注的教材,旁边搁着喝了一半的咖啡,以及几张被圆珠笔涂得乱七八糟的待办事项清单。
这辆高顶厢式车原本就有些年头了,J从一位毕业准备回德国的同乡那里低价接手。前任车主已经把它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移动小窝,只是没来得及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那么漂亮。橱柜的木板掉漆,靠近车门的墙面留着修补过的痕迹,储物柜的把手也并不配套。J后来陆续添置了一些二手家具和便宜的装饰品:维京风格的植物染布帘、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小摆件、几张旅行时拍的照片,还有一串挂在车窗边的如尼文玻璃珠——满车的装饰看起来有些杂乱,却奇妙地彼此协调。
或许应该说,不愧是擅长收纳整理的德国人吗?
阿莉以前来过这里,对车内的布局并不陌生。她知道门边挂钩上总是挂着J的钥匙和帆布包,知道折叠桌下面藏着额外的充电线,也知道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箱里其实塞满了乐队的备用线材。只是每次进来,她都会觉得这地方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仿佛J的生活从来不是固定在某个地方的,而是不断被装进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带着一起往前走。
“嗯。”她走上前抱住J,身上还带着安诺夹克的皮革味,混杂着夜风和一点淡淡的机油气息,“他刚走。”
“真稀奇。”J用一只手揽住阿莉的肩膀,另一只手擦着金色短发上的水珠,“他的宝贝‘翅膀’平常碰都不让人碰,别说接送人了。”
“那辆车有名字?”
“对啊,就叫‘翅膀’。虽然我觉得它的主人偶尔也该学会张开翅膀,飞出自己的舒适区。”
“你要是把这话当面告诉他,他大概会把你从乐队里踢出去。”阿莉笑了出来。
“那他得先找到一个会弹贝斯、愿意陪他排练,还能忍受他那些奇怪要求的人。”J眨了眨棕色的眼睛,“让我们祝他好运。”
“你——”阿莉抬起手,试图解开J身上浴巾,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
“坏女孩。”J故意板起脸,“听话,先去洗澡。我教你怎么用房车里的淋浴。”
“我又不是没来过。”
“来过不代表会用。”J挑起眉毛,“‘老姑娘’的热水系统比咱们乐队里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伺候。你要是把水箱里的热水一次用光,后半夜咱俩就得一起洗冷水澡了。”
“……听起来你对你的爱车积怨已久。”
“亲爱的,我对一切需要定期补水、充电或者加油的东西都有很深的感情。”她松开阿莉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尤其是那些需要我缴费的。”
阿莉笑着推了她一下,转身去脱外套。她把衣服随手扔在脚边,又脱下鞋子,把袜子踢到了折叠桌旁边。
“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J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衣物,“故意让我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做。”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弯下腰,一件件捡起阿莉的衣服,叠成一团放到沙发床的一角。房车里的过道实在太窄,别说是铺开衣服,哪怕多掉一只袜子都有可能让另一个人绊上一跤。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安诺已经知道咱俩的事了?”阿莉扭过头,正好看见她把自己的外套仔细挂到墙边的衣钩上。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吧?”J把最后一只袜子捡起来,随手丢到阿莉怀里,“我就是觉得……被他知道是迟早的。”
“你不怕被他踢出去?”阿莉接住袜子,皱了皱鼻子,“我是认真的,J。你知道他对乐队成员之间谈恋爱这件事有多敏感。要是他觉得我们影响了排练,或者——”
“为什么要怕?”J脸上依然挂着无所谓的笑容,“如果他真的想换掉我们,早就该开始物色新乐手了。可是他没有,不是吗?”
她走到折叠桌旁,把摊开的教材合上,给阿莉腾出放东西的位置。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课程安排,空白处还潦草地记着几个时间和金额。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新的消息,大概又是有人在问她能不能帮忙跑一趟腿。J瞥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复。
“而且,你也知道安诺是什么样的人。”她继续说道,“他讨厌麻烦,尤其讨厌和陌生人打交道。重新招人就意味着发招募信息、安排试演、解释乐队的规矩、重新磨合曲目,还得祈祷新来的人不会在第二次排练之后就突然消失。”她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随即露出嫌弃的表情,“说实话,这对他来说和上刑差不多。”
“所以你觉得他不敢把你踢出去?”阿莉靠在沙发床边,忍不住笑了。
“我可没这么说。“J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拿起手机飞快地回了那条消息,“我只是觉得,与其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我们谈恋爱而换掉我们,不如把力气花在更值得担心的事情上。”
“比如?”
“比如下个月的贷款——”
“你不是住在房车里吗?”
“所以我没有房贷。”J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但我有学生贷、保险、停车费,还有一辆需要加油的车。它们每个月都准时提醒我,成年人的生活没那么浪漫。”
“……你真扫兴。”阿莉故作嫌弃地撇撇嘴。
“谢谢,我努力了很多年才让今天的自己能站在这里。”J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朝她张开双臂,“好了,过来。”
阿莉立刻扑进她的怀里。
“而且,亲爱的,你是不是忘了?”J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哥需要我们。”
“他需要一个能按时到场把曲子弹完,不会因为一句批评就哭着退团的贝斯手;也需要一个会在他连续排练三个小时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他自己还活着的鼓手。”
“我什么时候提醒过他吃饭了?”
“你没有,所以他才需要我。”
“……你真是够了。”
“所以说,反而是他更需要我们一些。”J抱紧了她,笑吟吟地补充道,“对于安诺来说,比起对付陌生人,大概还是当妹妹的电灯泡的代价要更小一点呢。”
“那么,祝我们永远闪耀,就像舞厅的迪斯科灯球?”
“哈哈,好啦,快去洗澡,浑身脏兮兮的可一点都不像灯球——”
半小时后,阿莉终于从那间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淋浴间里钻了出来。
热水很充足,只是洗澡的时候不能随心所欲地转身,否则她就会撞上墙壁或者置物架。她身上套着J借给她的一件宽大的旧T恤,上面印刷的油画人物已经剥落了大半,衣摆几乎垂到了大腿中段。J没有买吹风机,她的头发很短,完全用不上。但不得不慢慢擦干头发这一点让长发的阿莉有些苦恼。
“我宣布,你的房车淋浴系统获得了我的认可。”她一边擦脸一边宣布。
“真荣幸。”J盘腿坐在沙发床上,连头也没抬,“‘老姑娘’刚才还因为水压不足差点让我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你不能换个好一点的花洒吗?”
“当然可以,等我还完学生贷款就换。”
阿莉翻了个白眼,爬上沙发床挨着她坐下。
J的手机放在折叠桌上,连接着一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音箱里正播放着一段录音,音质不怎么好,似乎是在排练室里直接用手机录下来的。起初只有低沉的贝斯声,几个音符反复盘旋。紧接着,鼓声加了进来。
阿莉立刻听出了自己的部分。
她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在脑海中还原自己敲下每一个鼓点时的动作。那段副歌她已经练过许多遍,闭着眼睛也能跟上。只不过,透过录音听起来,它与自己坐在鼓组后面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没有镲片近在耳边的轰鸣,也没有鼓槌撞击鼓面时震得手腕发麻的触感,整段节奏忽然显露出一种有些原始的规律,像一群人在漫无边际的荒野里跋涉。
吉他的失真音色随后铺开,安诺的声音从背景噪音中浮了上来。
Torn apart by the Maenad
Drowning done with Nymphs
他的嗓音意外地清亮,只在某些尾音上带着轻微的沙哑。低沉的贝斯持续向前推进,鼓点像脚步一样逐渐变得沉重。
The spring of wild is calling
Far away from home
“这段真的不错。”阿莉把毛巾搭在膝盖上,跟着音乐晃了晃脑袋。
“是吧?”J露出满意的神色,“其实之前安诺还想把旋律写得更复杂一点,我差点把他的谱子撕了。”
“你真的干得出来。”
“我当然干得出来。我只是出于对乐队未来的考虑暂时饶了他一命。”她说着,顺手把阿莉手里的毛巾抽走,开始替她擦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
Sing me a song of freedom
Without letting me survive
J低声跟着唱了一句。她的音准很好,英语咬字也没有明显的德国口音。那句歌词从她嘴里出来时却比录音中的安诺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像是在用轻巧的方式讲述某件残酷的事情。
“你唱得还挺好听。”阿莉仰起头看她。
“谢谢,我会考虑在你哥下次缺席的时候篡位的。”
“那他绝对会把你踢出去的。”
“那敢情好,他得自己弹贝斯了。”J笑着把毛巾扔到一旁,“你觉得他会吗?”
阿莉想象了一下安诺抱着贝斯、阴沉着脸站在舞台中央的场景。
“……不会。”
“所以说——”J倾过身来,伸手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她们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音箱里的音乐进入了最后一段,吉他逐渐压过其他乐器,安诺唱出了副歌部分的最后两句。
Leave me in the field to die alone
And tell me it's a bless
录音在一阵模糊的杂音中结束。房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冰箱的低鸣,以及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这首歌真奇怪。”阿莉低下头,摆弄着T恤袖口,“排练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它听起来很酷。贝斯的部分很有力量,鼓点也好听,副歌尤其棒。但刚刚这样听了一遍……歌词好像有点悲伤。”
“自由有时候就是很贵的东西。”J看着她,脸上那副惯常的笑容稍微淡了一点,“尤其当你真的打算为它付钱的时候。”
“你又在说什么大道理?”阿莉抬起头。
“没有。我只是想起下个月的保险费了。”J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随手关上了手机上的录音界面。
“你真的很破坏气氛,德国佬。”阿莉伸手刮了刮J的鼻梁。
“亲爱的,你不能指望一个还在还学生贷的穷留学生每天都像诗人一样活着。”
“那我怎么办?”
“你?”J低头看她,露出了一个有点狡猾的笑容,“我的小阿莉只要继续打鼓就好了。要是你打得足够好,说不定哪天咱们真的能靠音乐赚到钱。”
“……你混蛋。”
“啊呀,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不代表我不能骂你。”
“很好。”J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这说明你是个很有原则的小姑娘。”
阿莉仰起脸,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吻堵了回去。
窗边那串的玻璃珠轻轻碰撞。阿莉搂紧了J,手指没入她后颈尚未完全干透的金色短发。J的手掌则落在她的背上,漫不经心地钻进那件T恤的衣摆。
阿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痒?”J贴着她的脸颊问,“还是冷?”
“……你明明知道。”
“只是想确认一下。”
“骗人。”阿莉抬起脸,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被又一个坏心眼的吻打散在唇齿间,只剩下几声含混的抗议。
“Maenad……是什么意思?”她们终于分开时,阿莉的脸颊泛着薄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酒神的狂信徒,陷入狂热的女人们。”J说,“她们饮酒、跳舞,冲进森林,在狂欢中忘记文明世界的所有规矩。”
“听起来还不错。”
“是吗?”J挑了挑眉,“但如果你拒绝了她们的求爱,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徒手把你撕成碎片。”
“……这就不太好了。”
“神话可不是专门讲好事的。”沙发床并不宽敞,两个人挨在一起基本没有多余的空隙。J从背后环住阿莉,低头亲吻她的耳后,又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J!”突如其来的尖锐触感阿莉打了个激灵,“啊啊,你绝对是故意的……”
“当然。”J答得毫不心虚。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落在阿莉平坦的小腹上。阿莉抓住她的手腕,原本想把那只作乱的“魔爪”拉开,却在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上面。
“……你会撕碎我吗?”阿莉的身体失去了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随后马上被J牢牢固定,双腿被她蜷起的膝盖分开。
“你会拒绝我吗?”J低下头,下巴抵住她的肩膀。
“这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差不多。”J笑着收紧手臂,“还是说……”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你今晚打算把我灌醉,然后明天在我醒来之前一走了之?”
阿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你没有吗?”
“没有!”
“那可真遗憾。”J故作惋惜地叹息道,在她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我还挺想看看你究竟能不能成功的。”
“你这个人真是——”阿莉转过身,试图瞪她,却因为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只能看见J眼底那点明晃晃的笑意。她伸手捏了捏J的脸颊,想让她收敛一点。J没有躲,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指节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Nymph是走不了的。”阿莉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了先前的话题,“水泽仙女与森林、河流、泉水联系在一起。有些传说里,她们不能离开自己所属的水域,否则就会失去力量,甚至死去。”
“所以呢?”J挑起眉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手上不老实的动作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所以……她们没办法追着远道而来的旅人跑。”阿莉得意地扬起下巴,“如果她们喜欢上了谁,就只能想办法让那个人留下来。比如把她引到水边,骗她走进河里……”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把她溺死。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J安静了一瞬。随后,她笑了。
“噢,亲爱的。”她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假装无奈的宠溺,同时坏心眼地揉了揉怀里的阿莉,引得对方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那我可得小心了。我可不想哪天在你的湖底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漂亮的尸体。”
“呼嗯……谁让你……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水边呢?”
“阿莉,我住在学校南门停车场的一辆房车里,连停车费都快付不起了。你觉得我有条件在湖边买房吗?”
“乔安!你扫兴死了!”阿莉爆发出一阵大笑,肩膀在J怀里不停地颤动,“你这不解风情的德国野马!”
“这是事实。”J一本正经地回答,“想想看吧,即便你真的把我淹死了,你会得到什么?你想要的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热乎乎的女人,而是一头黏糊糊滑溜溜的马形水怪吗?”
“坏乔安……”阿莉挣脱了J的束缚,转身把她压在身下,弄皱了铺在沙发床上的毯子,“我才不会让你死在湖里。”她小声说。
“那就好。”J把双臂枕在脑后,一副任凭阿莉处置的样子,“毕竟,我还得活着听你把那首歌的鼓打完。”
“……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话吗?”阿莉抬眼看她。
“我刚才已经说了很多了。”
“哪里有!”
“我说我不想死在湖里。”J笑着戳了戳她的脸,“这还不够浪漫?”
阿莉恨恨地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啊呀,真是野蛮的仙女——”J吃痛地吸了口气,笑着圈住她的肩膀。
阿莉抬手将额前碍事的刘海向后一捋。J看着她湿润的发丝从指间滑过,露出一双澄澈得如同春日湖水的薄荷色眼睛。
倘若有一天,她真的坠入其中,再也无法浮出水面——她会心甘情愿吗?
酒神的狂女与水泽仙女在无人的旷野奔跑。
野花漫过脚踝,嫩草擦过裙摆。狄奥尼索斯的女祭司向阿莉递来盛满美酒的金杯,酒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在春夜温暖的风中弥漫开来。她觉得自己大概跑得太快了,又或许是饮下了太多不属于凡间的甘露。此时此刻,她头昏目眩、呼吸急促,几乎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夜幕尽头的天光,还是酒神狂宴上摇曳的火焰。她趁着夜色在J身上留下了太多星星点点的吻痕,像在刚刚醒来的田野中播下细碎的种子。她一次次仰起头,大口呼吸,像是刚刚跃出水面的鱼儿,急切地索取着岸上的空气。
而J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误入深水的旅人明明已经被淹没了半个身子,却仍执拗地不肯离开水泽仙女的怀抱。她捧着阿莉的脸,微微颤抖的手指抚过她的面颊,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恳求她望进自己的眼睛。仿佛只要阿莉肯一直看着她,她便不会真的溺毙于这场狂欢。
她们争先恐后地追逐着彼此,沿着开满野花的山坡向上奔跑。没有人肯让步,也没有人愿意停下。
终于,有人在湿滑的草地上失去了平衡。她们拥抱着跌倒,滚过柔软的草甸,撞落几朵尚未盛开的蓝紫色小花,最终一同坠入山脚下澄澈的湖泊。
J的胸膛紧贴着阿莉的后背。水波在她们周围缓缓荡开,近得仿佛只要稍稍侧过脸就能听见彼此血管中奔涌的血液,听见那两颗仍未平静的心脏正以相似的节奏猛烈跳动。阿莉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试图安抚胸腔里那匹脱缰的野马。可当她察觉到J的心跳也同样急促,感受到那份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悸动时,她便不再害怕了。
一切结束后,她们终于用掉了房车里最后的一点热水。
淋浴系统发出几声疲惫的嗡鸣,颓然地宣告今晚的使命结束。J对此倒是接受得很坦然,毕竟她早就提醒过阿莉,“老姑娘”的热水储备经不起两个人轮番折腾。至于是谁先提议再洗一次澡的,她们对此达成了默契,一致决定不予追究。
“没想到你还准备了备用床单。”阿莉往J身边挤了挤,“是因为我吗?”
“那当然。”J笑着拉起被子,将两个人一同卷了进去,“虽然你像水泽仙女一样可爱,但也不能真的让你睡在湿乎乎的床单上吧?我可不想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床变成了一片沼泽。”
“……你真是个没有情趣的德国女人。”
“我只是个有生活常识的德国女人,亲爱的。”J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用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说……”阿莉抬起手碰了碰J脖子上的红痕,“明天安诺会不会……”
“只要我们不迟到,你哥不会有意见的。”J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安诺。”J眨眨眼睛,“只要排练能正常进行,大家没有临时放鸽子,也没有人在排练室里吵架,他就会假装自己对其他事一无所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明天打鼓的时候因为没睡好或者腰疼敲错了拍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J!”阿莉气恼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J笑着揉着她灰黑色的头发,直到怀里的人不再试图报复,才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睡吧,阿莉。明天一早我送你去上课。”
阿莉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有些不放心地朝拉着窗帘的车窗望去。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中间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缝。她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是黑漆漆的,只有停车场的路灯在夜色中泛着苍白的光。
还好,她们没有一直折腾到大天亮。
这个念头让阿莉放下心来。她重新钻回被窝,心安理得地抱住同样筋疲力尽的J,脸颊贴着她温暖的胸膛。
那些属于旷野、湖泊与春日狂宴的幻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床单、略显拥挤的被窝,以及明天早上必须准时起床的现实。
可在意识即将沉入睡梦的最后一刻,阿莉还是忍不住想:她们会在梦中再次光顾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吗?
那属于酒神狂女与水泽仙子的、无边无际的旷野之春。

